耕烟散人老家的草药担与草药先生

老家的草药担与草药先生

一、老家的草药担

松阳县城每农历的一、六，都有集日，比如农历初一，初六，都是集市日，大街上便有草药摊子占据一方，铺开一地的药草。也会有农村的老头老太，专拿菜篮子装个三两样来卖，比如秋夹儿（鱼腥草）、金银花、石凉昌。过去草药先生是挑着一幅担子而来，两只大箩筐里装的满满当当，非集市日，他们也会挑着担子去走街串巷，故有“草药担”之俗称。现在有车子有塑料袋了，他们便将草药分品种分材质装袋，诸妇两块钱一把的，五块钱一把的，则一把一把扎好套进袋子中，有规则的排列在小货车或三轮车的拖斗上，到了目的地，卸下两边铁挡板，一个流动摊就搭好了。过去顾客要蹲着挑选，东西放远了手还够不着，现在站着挑方便多了。车上再配个顶蓬，遇上突然下雨还能挡一阵。

草药担的生意，还是非常不错的。现在生病的人多，病因复杂，大医院查不出病名的有很多，查出了病名束手无策的也很多。西医给不出西药，身体的不适又让人无法忍受，这活人总不能坐以待毙，不吃药吧？吃点草药，能缓解一下也总是好的，哪怕仅仅吃个心理安慰也是好的。更何况，草药先生根据你的疾病症状，分个阴阳表里，寒热虚实，脏腑部位，总能给选出对应的草药来。看看现在满大街的富丽堂皇的大药房，盖的医院，这天天吃药像吃饭一样的病人何其多呀！三高病人，尤其是高血压、糖尿病人都是终身服药的，有的人人都已经亡故了，柜子里还有大把的药丸没吃完，因此可以推而想见，时常买草药的必定大有人在。更何况，草药中的性味较平和的品种，可以配成端午茶当作日常饮料。喝了不上火，红极一时王老吉，就是地道的草药茶嘛。

有许多朋友，对中药和草药分不清楚。其实中药包含了所有的草药，草药是属于木质草本。中药还使用了金石类的东西，如硫磺、朱砂、铁落；还使用了虫类禽兽类的东西，如僵蚕、地鳖虫、水蛭、阿胶，还使用了液体类的东西，如蜂蜜。不一而足。

问题来了，现在采用的西医那一套的药物管理非常严格，怎么能堂而皇之的在大街上摆摊卖草药呢？但问题也来了，辣椒、葱、五加皮、肉桂、韭菜、萝卜、陈皮、茶叶、糯米、大枣、生姜……，都是草药呀，难道都不让人摆摊卖吗？那干脆不要吃饭好了，小麦大米可是最好的营养品。管理市场的老爷也为难呀！曾有一段时间，松阳管卫生的老爷说要把全城的草药铺、草药担都给取缔了。不过，管文化的老爷，又把端午茶、歇力茶熬猪脚、畲族医药等等给认定成了非物质文化遗产。

松阳的草药担就这样在夹缝中求生存，与其说卖的草药，不如说是卖的初级农产品，几千年留传下来的民间中草药，在21世纪连个合法的身份都丢失了。“那些杀不死你的，终将使你强大。”草药担的草药先生，我相信你们一定有长生不老药，可以让自己活命，一直存在下去。

二、草药先生

在老家，能称先生者，必是认得字物的人。过去，在乡村里拨弄草药的这群人，在他（她）们那个年代，都是公认的聪明人，平时颇能识文断字，又爱看点闲书，说点聊斋故事，聊点国家新闻，因此在乡里挺受人尊敬，有些还当着个村干部什么的，经常被村民们称为草药先生。草药先生这个称呼也算是个雅号，大小是个先生嘛。

宋先生，是草药先生中的一位。他是三都乡杨家堂村人，五十来岁的小个子，在松阳县城的南直街开了个草药铺子，孩子在外地工作，夫妻两人看个店。店堂中间一幅挂画，上书“生生之谓易〞，中间一个大大的太极图，两边写着“易有太极，是生两仪，两仪生四象，四象生八卦，八卦定吉凶，吉凶生大业”。老宋平时开着个草药铺，有业务时还会穿上道士衣给人做法事，大段大段的唱词都不在话下，也是个人才。

这里不得不说说这个南直街，南直街是旧城的老街道，过去与北直街、太平坊路共同组成了县城的主干道，后来渐渐沦落为交通不便，汽车开不进的落寞的巷弄了。城市化往往是反景的，看的见风景慢慢汇拢在南直街，这里聚集了许多的理发店、草药铺、打铁铺、裁缝铺、古玩店…，主要是店租便宜，小店面适合这些老传统老手艺人谋个生活。近几年，政府开始注重物质和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，积极发掘民间历史文化遗存，努力寻访非遗传承人，经过调查发现，一条南直街，街道、老房子、百工百业…，都是现存的活生生的非遗，南直街被评为特色历史保护街区，成了松阳县城知名的开放式旅游景点，满足了都市人对明清老街的猎奇心理和所谓情怀。老宋在南直街扎下根来，原本门可罗雀，现在来了越来越多的上海人、杭州人…，时不时还能见到高鼻子蓝眼睛的老外。他们普遍对草药铺兴味浓厚，一股股药香不断刺激着路过的他（她）们，他们买的最多的是端午茶。老宋说，外地游客是典型的医与药两分开，他们基本上不相信他的医术，认定那多半是带点忽悠的三脚猫功夫，但他们相信草药铺里的端午茶还是可以放心购买的，他们在酒店饭桌上喝过端午茶之后，店老板都是推荐他们上老街的草药铺里购买。老宋又说，他的端午茶采自他的老家——三都乡杨家堂村，都是自然野生的正宗山货，配方是他自己用了十多年摸索的，口感清爽，香气俱足，老少咸宜，还可以根据客户要求进行灵活组合。

我们生活在网络诈骗泛滥，骗子成灾的当下，老百姓应该相信谁呢？善良的老百姓肯定是相信党，相信人民政府，这毫无疑问，政府的导向性作用是非常强大的。自从端午茶被列为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，松阳县城大小宴席的酒桌上，酒水之“水”便被端午茶占领了一席之地。可乐、雪碧、王老吉、果汁、棷汁、红牛这些饮料，已经满足不了人们挑剔的味蕾，也满足不了人们对时尚元素的追求，更满足不了人们对精神慰藉和健康养生的诉求。自“八项规定”出台之后，酒桌上的酒是明显少喝了，但凡工作日都不喝酒而改喝端午茶了，或者弄点现磨的豆浆汁、西瓜汁、五果杂粮汁之类，漾漾嘴巴。

现在松阳的大小酒店，在待客人落坐还未正式上菜之前，热情的服务员都会先端上一壶热气腾腾的端午茶，在外地朋友疑惑的眼光中，主人便开始隆重介绍起来：“这是松阳版凉茶，我们的道教天师叶法善传下来的，这个是省级非遗，我们喝的是老祖宗留传下来的非遗文化。”一番介绍下来，客人们将信将疑，既然有政府的信用作背书，就喝喝看呗。端午茶特殊的气味和口感，与大多数人的身体有一种默契，饥渴的身体仿佛正需要这个茶水来救济一般。许多朋友连喝三四杯，直呼过瘾。

老宋说：“端午茶采于端午节气，全都是我们松阳土生土长的植物。许多本土草药，叫的都是土名，有的可以在书上找到正式的药名，有的却找不到。他打小跟着师父上山采药，一样一样的辨认，师父讲的一点一点记在心里，比如大发散祛风，金刚刺祛风湿，六月雪祛肠炎腹泻，奶通草催奶水等等。那个年代幸好读了几年书，认识几个字，能把师父的东西抄录下来。”老宋站起来去柜子上翻找他的笔记本，一旁的老妻朝他使眼色，被我看见，我忙让他别找了，以后有机会再看吧。

我问对老宋说：“你的老家杨家堂，可是有金色布达拉宫之称，那里游客多，你坐自己家里卖端午茶，不是更方便？”

提到杨家堂，老宋就一脸自豪。他说：“我的祖先是明代开国文臣之首、著名的大儒宋濂孙子宋可三，如今全村三百多人口，九成以上村民都姓宋。杨家堂能出名，是你们鲁大师文章写的好。”

我说：“杨家堂确实也漂亮，尤其是村口的大樟村，让个老农牵上一头牛，再放个烟饼，我们都拍过大片的。〞

老宋说：“那个宋伯父，牛牵一下就两百，比我卖草药好挣钱多了。我们村庄没有大拆大建，没有整体搬迁，还算幸运的，真是差点就没了。这个你们动动笔头的人，有功劳的。我们杨家堂风水挺好的，村子的格局是依山而建，高低错落，连绵成片，富有生气，村口的水口树都已经参天了，房屋的建筑风貌也保存的好……。”

说起老家的千般好，万般美，这个平时口呐话都说不响的老宋真是滔滔不绝。我跟他说，现在的草药资源也日渐稀少，大家都这么采去采去，野生的东西不可能长这么快啊！

老宋说：“这真是个问题。我采草药就不会把一整片全采完，总归要留下几株的。其实草药很善达的，城里那些马路边隔离带都可以种啊，现在种的那些景观植物，又不好看又不中用，真不知道当官的怎么想的。”

我告诉他，这是城建局下面的园林所搞的，我也不知道他们的脑袋是怎么想的，估计要喝点你配的草药，才会变的正常点，聪明一些。

老宋听完哈哈一笑：“不敢不敢，他们的命值钱，不会随便喝我的草药。”

我说：“你有空的时候，真的可以研究研究让人变聪明的方子，现代社会，患抑郁症的人都很多，急切需要调理啊。我最近在看《辅行诀》，里面讲些辛甘化阳，苦甘化阴的东西，你也可以找来看看。”

老宋一拍大腿说：“我是实践经验丰富，中草药的理论跟不上趟。最近也在看大学教授写的书，刘渡舟、朱良春、岳美中，学习他们的用药经验，他们用的都是中药里的常用药。我们松阳有些草药，外面的大专家是没有见过的，我用的是偏方为主。”

我对他说：“我在石仓丈母娘家里吃歇力茶熬猪脚，歇力茶是她自己采的，问她有哪些草，她一口汀州话，绕的我云里雾里，问老婆，她也翻译不成普通话，看样子要自己跟着去采了。”

老宋说：“很多草药名都是当地用土话取的，你自己跟着去采，也不一定搞得明白。”

我说：“现在百度有个识图功能，我采一样草药就用手机拍一组照片，再拿回来慢慢研究。”

老宋为之一惊：“现在的手机功能这么强大啊？”

我说：“那是当然。靠保守，固步自封，只会越来越被动，越来越落后。不瞒您说，我在网上已经查到了一个的配方，组成是党参、月桂叶、千层皮、黄苗、石植、石菖蒲、六月雪、红藤、天仙果、山药、鸡血藤、淡竹叶、皂角刺、大花马齿苋、枸杞、夏枯草、棉茵陈。不过，我吃的歇力茶里面没有党参，枸杞，而是有绞股蓝、小胖蒲儿、乌根儿、山茄子子之类，这个配方不是最好的，我还要再研究研究。〞

老宋似乎听明白了我的话，点点头：“这个好，这个好。〞

大东坝石仓-耕烟散人